闞如良:宜昌得閑天下安
影廳燈光亮起時,指尖仍留著宜昌橙子的清冽和清香。孔笙導演的《得閑謹制》,恰似這枚峽江果實——初嘗是戰火淬煉的酸澀,細品卻是山水釀就的甘醇。肖戰所飾的莫得閑,自南京溯江西遷至此,娶了名喚“夏橙”的宜昌女子,在戈止鎮落地生根,終守到烽煙散盡、歲月安然。
萬里長江奔涌,為何莫得閑獨擇宜昌棲身?日軍鐵蹄洶洶,又為何始終越不過這道峽江雄關?更深的叩問在于:何以說唯有“宜昌得閑”,方有“天下平安”?
答案,就藏在宜昌的山水骨骼里。
江分楚蜀處,自古是棋眼
當莫得閑首次乘舟闖入三峽,迎面而來的山水屏障,定讓他感到與下游南京截然不同的氣象。那是天地在此落下的山水屏障和無形雄關,也成為他最終留下的隱秘伏筆。
古人稱宜昌“上控巴蜀,下引荊襄,八字如讖,道盡山河形勝與命運玄機。自白起焚夷陵、陸遜燒連營、岑彭破浮橋,三場烈火將“兵家必爭”烙入宜昌山川肌理。千百年來,所有自東向西的征伐、由北向南的挺進,行至此處,皆在江濤聲里暫緩、沉思、叩問。那道分隔楚蜀的山水界線,宛如天地最鄭重的一枚棋子,落定于湖北宜昌——這盤千年棋局上當之無愧的“天元”。
抗戰烽煙卷至此地,這枚棋眼承載的已是整個民族的生機。一九三八年武漢陷落,宜昌成為退守后方最后的關隘。盧作孚與他的船隊、市民,在日機尖嘯聲中,以四十個驚心動魄的晝夜,將一百五十萬同胞和萬噸工業血脈搶運過三峽險灘。
莫得閑所在的兵工廠,正是經宜昌轉運至重慶;那些被他修復的零件,順江而上,化作抗戰后方的星火。這便是宜昌另一重身份——轉運之地。古人云“廬陵事業起夷陵”,而抗戰中的宜昌,轉運的是一個民族的命脈。這座城市,早已超越地理意義上的城郭,成為危亡時刻必須守住、也最終守住的那一口生氣。
故而日軍何以跨不過宜昌?他們遭遇的,是這方山水在千年戰史中淬煉出的、沉默不可折的意志。當莫得閑以三峽竹制成武器,當太爺爺提起砍刀沖向敵陣,他們聯結的,正是這深植峽江的力量。明乎此,方懂為何此地的“得閑”,意味天下的平安。
峽江有巾幗,女子勝兒郎
電影里,周依然飾演的夏橙,熱烈、擔當、有愛,關鍵時刻總能挺身而出,將家人與家園安頓妥帖。她的名字“夏橙”,便是理解宜昌女性乃至這片土地的鑰匙。
據說周依然為貼近角色,曾細品宜昌夏橙,欲從味覺中尋得角色魂魄。這果子的特質,正如屈原筆下“深固難徙”的橘,必在枝頭掛過三季,歷經冬寒,方能在夏日釀出醇厚之甜。這份“耐性”,恰是夏橙及她所代表的宜昌女性的力量。
一句古老俗語“青灘的姐,泄灘的妹兒”,道盡峽江女兒的宿命與擔當。往昔男兒闖蕩險灘,生死未卜,留守的女子便以柔弱肩頭扛起整片天空,于峭壁墾殖,在江邊浣洗,將艱險歲月過得活色生香、有滋有味。
戰火襲來時,這份堅韌迸發出驚人力量。歷史上,女作家謝冰瑩曾在宜昌組織“婦女抗戰訓練團”,動員千百普通女性投入救護、宣傳與后勤,成為前線堅實后盾。更有如“萬童之母”吳菊芳這般宜昌女兒,于戰火中創辦兒童教養院,自淪陷區搶救、收養三萬余名難童,予至暗時刻最脆弱的生命以避風港灣。從訓練團到教養院,宜昌女性以母性的慈悲與組織的力量,在歷史的裂隙中守護了生命火種與未來微光。
夏橙身上,亦流淌著宜昌兩位女神的風骨——嫘祖于西陵教民蠶桑,以絲溫暖天下;昭君自興山出塞,以一生換邊塞安寧。她們的愛,具體而遼闊。而這“愛”的基因,從未在宜昌斷流。宜昌的“得閑”與天下的“平安”,正是由無數這樣的肩膀共同扛起。
止戈先為武,有國才有家
“戈止鎮”是電影核心的隱喻。這個由難民命名的小鎮,“戈止”二字承載著最樸素的和平愿景。然而當入侵日軍闖入,幻象瞬間碎裂。電影借此完成了一次殘酷的敘事解構:在侵略戰爭的陰影下,中國沒有、也不可能有真正的“桃花源”。入侵者將“戈止鎮”誤讀為“武鎮”,這絕望的筆誤恰恰點明主題——彼時之中國,欲“戈止”,必先“武”。
莫得閑的轉變,精準詮釋此理。他并非天生英雄,而是于恐懼中掙扎、只求家人茍活的尋常鉗工。他的反抗并非一蹴而就,而是在退無可退的絕境中完成。其成長軌跡,與炮長肖衍的覺醒形成鏡像:一個從平民走向抵抗,一個從潰兵找回血性,二者共同構成蘭曉龍筆下“平民抗戰”的一體兩面。
電影最鋒利處,在于將“保家衛國”的宏大敘事徹底溶解于無數具體而微的“家”的符號中。莫得閑的“謹制”,起初是匠人留名的本能,后來升華為將家常物件改造為武器的生存智慧。夏橙逃難時不忘鎖門,老太爺戰火中執著追趕家豬——這些看似荒誕的細節,讓“家”超越了磚瓦,成為必須用肉身捍衛的具體生活。正因對“家”的感知如此真切,他們的抵抗才如此有力。
影片后半段長達一小時的鎮子攻防戰,浸透著黑色幽默的荒誕。村民以糞叉菜刀對抗槍炮,防空炮被放平用以擊坦克,這種“不對等”反襯出平民抗爭的悲愴與原始生命力。這也回應了主創的初衷:他們講述的不是英雄史詩,而是一則“戰爭版桃花源記”,其理想初心不過是“讓家人活下去”。
在莫得閑從認命般的“就這樣吧”到決絕的“就不這樣”的獨白轉折里;更在兒子“莫等閑”這個名字中——它截取自《滿江紅》,是父輩埋進下一代生命里的不屈火種。電影終讓我們看見:真正的長城,從未只由磚石砌成。當無數莫得閑、夏橙、老太爺從沉默中起身,拿起手邊一切,為鎖住的門、追回的豬、一碗熱飯而戰時,當一代代人在“不得閑”中奮斗,我們才有可能真正“得閑”。
峽江多勝事,邀君細品讀
身為文旅研究者,我視《得閑謹制》為宜昌的“深情散文詩式宣傳片”。碼頭、游輪、西陵峽、朝天吼、當陽橋……城市意象頻頻浮現。它未直呼口號,卻將此地之美,揉入每一幀光影。
若感受宜昌的“雄”,請立于三峽大壩壇子嶺,或登金剛山頂。電影中莫得閑遙望長江的鏡頭,與現實視野幾近重合。看江水自泄洪口奔涌而出,聽“高峽出平湖”的壯闊回響,便悟此地何以能“鎮”住烽火。今之三峽大壩,不僅是水利奇觀,更是一座鮮活的愛國主義課堂。
若領略宜昌的“秀”,可沿香溪河漫游,或乘船入清江畫廊。此處是屈原昭君故里,電影中夏橙洗衣的潺潺溪流,正是清江支脈丹水。碧水映桃林,橙園繞粉墻,宛如流動水墨。入住岸畔民宿,品一席昭君家宴,聽一曲長陽民歌,便知何為“群山萬壑赴荊門”“八百里清江美如畫”的詩境。
若觸摸宜昌的“古”,可從猇亭古戰場聽三國烽煙,至屈原祠感受詩魂文脈;再往三游洞尋白居易、蘇軾等唐宋遺蹤;到玉泉山靜聆千年梵音,終拜謁當陽關陵,于松柏蒼蒼間仰望武圣忠魂。這些地方層疊著宜昌的千年記憶,也為《得閑謹制》中人的堅守與溫情,鋪就深沉歷史底色。
若體驗宜昌的“勇”,不妨奔赴朝天吼漂流,去三峽大瀑布穿瀑,上百里荒滑翔滑雪。這份刺激與暢快,恰似宜昌人骨子里的敢闖敢拼。游人暢快大笑之聲,是對自然的敬畏,亦是對自我勇氣的禮贊。
若品嘗宜昌的“甜”,請來峽江畔親手采摘夏橙,或泡一盞宜紅茶。這顆改變莫得閑的果子“夏橙”,便生長于此。如今的秭歸已是“中國臍橙之鄉”,春有倫晚、夏有夏橙、秋有九月紅、冬有紐荷爾,四季有鮮橙。你可采鮮果、飲橙茶、品橙香排骨,將一縷宜昌甜意攜回家中。
若感知宜昌的“愛”,只需走入街頭巷陌。這份愛,是嫘祖教民養蠶的普惠大愛,在西陵廟宇香火中傳承;是屈原“哀民生之多艱”的憂思大愛,于《楚辭》章句間流淌;是昭君出塞和親的家國大愛,在興山民歌中輕唱;是三峽移民“舍小家為國家”的奉獻大愛,銘刻于大壩豐碑;更是當代宜昌人藏在瑣碎里的溫暖:濱江公園“三峽蟻工”的堅守,幸福食堂“共享廚房”的飄香,納涼公交上的冷飲,“志愿之城”的微笑……這些細碎的暖意,讓“宜于安居”四字變得真實可觸。
如今,到訪宜昌愈發便捷。沿江高鐵即將貫通,四小時都市圈不斷擴展;北京、上海直飛僅需兩小時,乃至曼谷、首爾皆有航線,“坐上高鐵游長江”“直飛宜昌游三峽”已成風尚。你可暢游“神武峽”,一睹神農架、武當山、長江三峽、恩施大峽谷的神秘神奇;亦可到訪張家界、清江畫廊、三峽千古情、宜昌“兩壩一峽”,盡享湘山鄂水之精華。來宜昌,夜宿峽江之城,逛逛西壩島、二馬路、大南門,溜溜濱江公園、車溪老街、九歌巷子,一鍋肥魚暖胃,一杯稻花香佐酒,江風拂面,號子隱約。這般愜意,怕是莫得閑當年夢中亦難企及。
宜昌得閑日,便是好時節
走出影院,宜昌長江夜游的游船靠岸送客,長江大橋燈帶如銀河落江,深冬江風裹挾橙香拂面。忽想,若是莫得閑問夏橙“宜昌何以名宜昌”,她定會用宜昌方言回答:“宜于昌盛,宜于安居,宜于天下得閑而安。”
原來“宜昌”二字,本就是最美好的祝愿。這座被長江滋養的城,承載過太多烽火滄桑,卻始終以“愛”為底色,恪守堅韌與溫柔。它如莫得閑手中的扳手,能修械鑄防;似夏橙指間的橙子,可釀苦為甜;更像萬千宜昌人的心,聚微光以暖塵世。從嫘祖到昭君,從抗戰船工到今日志愿者,愛的基因早已寫入城市肌理,滲進峽江兒女的血脈。
《得閑謹制》仿佛在悄然訴說:所謂“得閑”,并非忘卻,而是謹記——戰爭的意義,從不在于歌頌犧牲,而在于珍視和平。當橙園再無炮聲驚鳥,當江水只載游船不載離難,當孩童能在屈原祠前朗朗誦讀,這大抵便是歷史最期待的結局。
若你尚未看過此片,不妨攜幾顆宜昌橙子步入影院,讓初嘗的酸澀提醒來路不易,讓回甘的溫暖照亮前方山河。觀映后,請收拾行囊來宜昌吧——走走莫得閑與夏橙走過的路,看看他們曾以命相守的土地,乘三峽游輪,訪三峽人家,飲一口長江水,摘一籃宜昌橙,于山水勇毅與人間溫情中,親身體味何為:宜昌得閑,天下平安。
畢竟,宜昌得閑了,我們的日子,才是真的好時節。
(闞如良 三峽大學社科聯副主席、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)
